叶书麟
每年清明,我都去外婆墓前,添几捧红土寄托我的哀思,点几柱香烛燃烧我的怀念。
外婆的墓坐落在湘东镇道田村的一个小山坡上。墓碑朝着东方,墓旁边是日夜轰鸣的浙赣线。葬在这里是外婆的遗愿:外婆说外公是从这里登上火车头去了南昌;外婆说死后要在这里永远守望着外公回来相聚。
二
外公吴相昭,字仲芬,在江西法政大学读书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派回到湘东,以教书作掩护负责湘赣二省的联络。
1927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一阵急促的敲门将外公外婆惊醒,老交通脚未踏进门就叫快走,说安源市委接到情报,相昭已暴露,反动派今晚来抓人。这时听到远处一阵狗吠,从窗口看到远处有火光流动。外公急忙将大木箱翻倒,用脚踹穿箱底夹层,拿去藏在夹层中的党证、文件和几包银元。银元是外公变卖家产为起义筹备的经费。外公把银元和正在酣睡的三个小女儿放在谷箩里要老交通挑着,自己背着正坐月子的外婆,出后门急向铁路跑。铁路上有一火车头呼哧呼哧喷着气正欲开动,车头上下来一人说萍乡盘查很严,上级通知让大头(外公在党内的称号)一人扮作司炉去南昌。急促中外公要外婆带女儿们去亲戚家躲一阵。
外婆没料到这急促的分手竟是与外公的最后诀别。
火车头迅速向东开走。外婆急忙挑起谷箩向山上走。刚走几步就听见山坡下传来打门声和叫骂声。外婆回头一看,只见自家房子前一片火把映着黑压压的人群。外婆吓得冷汗直冒。
外婆回忆说她自己都奇怪当时是哪来的力气。生下小姨刚十余天的外婆,因体弱血虚,白天起床都头晕,却挑着三个女儿在黑暗中一步一跌的逃过两座山,停下来时头在旋转,喉咙冒烟。在山上躲到第二天,五岁的大姨和二岁的母亲饿得又哭又闹,外婆只得去山那边一亲戚家躲避。二个月后,三外公吴继芬卖田用钱多方活动,又由吴家祠堂担保,才把外婆接回家来。
外婆撕掉门上的封条和通辑吴相昭的告示,打开大门,屋子里空荡荡的,仅剩下一堆破木板,那是外公急中踹破箱底的那只大衣箱。大概是保安队发现有夹层,又找不出什么秘密,就发怒将木箱砸烂。外婆舍不得将这次大难中唯一幸存之物扔掉,这木箱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外公参加革命后自做的夹层,这夹层装过党的许多机密。这木箱装过二人共同生活的衣物,它装着二人的体贴和爱。外婆怎么也舍不得扔掉,如是请人钉成原来模样,无法修补的几个洞用纸糊着。
县、区保安队为通缉外公不断地来骚扰,令日子提心吊胆,外婆日日夜夜都担忧着外公下落。
三
转眼到了寒冬,人们都穿着棉衣烤起火。外婆家的火炉没有火,经过坐月逃难折腾的外婆已病病歪歪,无力上山砍柴,更无钱买柴。亲友送的几件单衣实在无法御寒,只得让女儿们成天缩在被窝里。外婆想把头上的银簪子当掉,买点旧棉花给女儿们做棉衣。当她把银簪子递给当铺老板的时候,脑子里倏忽闪现出外公登上火车时的挥手一别,她霎时想到:不能当!不能当!这是结婚时外公送给她的情物,是这次逃难带出的唯一信物,再冷再苦也不能当!外婆从老板手中夺回银簪子,跑回家抱着女儿们想大哭一场。但她强忍住了,她想不
能让年幼的女儿们伤心,眼前这个没有男人的家庭需要她的坚强。
农历腊月二十四日中午,家家户户都在欢欢喜喜过小年。外婆却在为无钱为女儿们买点菜过年犯愁。忽听见一讨饭人在外叫了几声又敲起了门。敲门声竞是几月前的联络暗号?外婆急忙打开门,原来是老交通。老交通今日衣着烂褛,望望四周无人才赶紧跨进门。他告诉外婆:外公参加了南昌起义,捎话回来要外婆带着女儿坚强的活下去,待革命胜利他定会回家团聚。老交通从破油鞋里摸出二块银元交给外婆,说组织遭破坏拿不出更多钱来关照。老交通见灶上仅有一碗红薯,饿得只剩皮包骨的三娣妹躲在被窝里,见冻得发抖的外婆身上仅穿着二件单衣,慌忙脱下旧棉袄披在外婆身上,又将讨来的钱和饭菜全放在灶上,含着泪说:嫂子保重,我会常来看你们。
望着老交通的背影,外婆噙着泪伫立在门口,她知道这二块银元是老交通勒紧裤带省下来的,几年来外公不也是常常要她拿出自家的钱粮去接济同志家里。她听外公说过老交通一人养着老小七口,他那点工资吃饭都不够,还得靠老婆孩子去捡煤帮着维持。外婆感到手里的银元很重。很重。那不是银元。是金子!是沉甸甸亮澄澄的金子!是比金子还重、比金子还亮的老交通他们这一群共产党人的情怀!
老交通的来到令外婆身心震撼,他明知国民党反动派还在通缉吴相昭,为了让同志家里得到亲人的信息过个放心年,却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望着老交通渐渐远去,外婆的心像惦着石头般沉重……
老交通从此没有再来,后听说在湖南被捕壮烈牺牲。
从此再也得不到外公的任何消息,外婆忧心如焚、望眼欲穿。
四
保安队不断来骚扰,外婆成了“共匪婆” ,人们都远远避开着外婆。村子里的人们和亲友都说外婆是“扫帚星”
。他(她)们不知道外公卖掉田产把钱全部献给党作经费,却说吴家的家业是外婆嫁过来后败掉的;说外公生死不明还遭通缉是因为外婆命中克夫……愚昧的人们把所有的事情全都算在外婆头上,他们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个默默无言的女人以一颗诚挚的心支持丈夫献身革命。现实中贤淑的外婆却永远是“扫帚星”
。
面对人们的鄙视、冷言;亲友的责备、埋怨;保安队的蛮横、凶狠。外婆忍辱负重,把泪水往肚里吞。
外婆爱外公,相信外公,理解外公,认同并支持外公革命。外公说将田产卖掉献给革命她同意;外公辞去佣人让她自己做饭带小孩她不埋怨。为了外公的革命,外婆默默地改变自己,承受着发生的一切事情。
老交通捎来的话给了外婆极大鼓舞,外婆牢记着外公的话,挺起腰杆面对残酷的现实,坚强地活下去等待外公胜利归来。秀才家庭小姐出身的外婆自己种红薯,靠吃红薯、野菜拉扯着三个女儿过了七年。在吃野菜的艰苦日子里,外婆仍想到要让吴相昭的后代知书达理。她带母亲三娣妹去河滩上捡粉石片当粉笔,把家门口那块大青石当黑板,教母亲三人识字写字。
三外公结婚后在湘东开办“谦诚信” 绸缎庄赚了钱,就把外婆一家接过来一起生活。三外婆为人善良贤惠,拿钱供三娣妹读书上学,送母亲读了女子师范。
日军入侵萍乡,已怀孕的大姨在逃难中早产死亡。读中学的小姨随军队上前线抗日,走后渺无音信。连失二女使外婆更添悲痛,母亲说外婆从那时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再也见不到笑容。
五
终于盼到解放,当解放军从湘东街上经过,外婆和母亲带着我天天去打听,但无外公的任何消息。那年我四岁,在我朦胧的记忆里,第一片断是一魁梧高大的胡子解放军将我高高举起。我笑了,胡子笑了,外婆也笑了。这是我一生中见到外婆唯一的一次笑。
革命取得了胜利,外公仍无消息,外婆的守望已蒙上了阴影,全家人心情非常沉重。
外婆说要把我教育成为外公一样有文化有大志的共产党人。当我四岁时,外婆就把我带在身边教我识字写字。我的第二个记忆片断是慈祥的外婆捉着我的手教我写吴相昭、写共产党……
童年记忆中的第三片断是月光夜里,外婆抱着我坐在“谦诚信” 后院桂花树下,仰望着月亮教我唱童谣: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跑全国,找到外公问平安。外公公,高又壮,骑白马,挎手枪,带着兵兵打胜仗,解放全国回家乡。
长大后,我才明白这童谣是外婆的歌,是外婆的守望歌!是外婆用守望几十年的心与血谱写成的守望歌!
也是千千万万守望着亲人回归的烈士家属的歌
六
1952年传来消息,说吴相昭在南昌参加了八一起义,担任宣传大队长,后随部队南下在广东汕头被打散后无信。当地政府只承认是失踪军人,不承认吴相昭是大革命时期党的干部,。不承认外婆是烈属,只是在上面的压力下给了个失踪军人家属的名誉。母亲说接到通知的几天外婆凄惨致极:不吃不喝、夜不能寐,二三天间头发全白。
1957年,父亲被错划为右派,父母双亲都被开除回家接受改造。外婆从湘东搬来萍乡乡下同住。随着岁月的迁徙,外婆日益苍老。外婆说无信不代表牺牲,外公一定会回来。每天一到晚上,外婆就将头上的银簪子放在窗头的香炉前,合着双手朝着夜空默念祈祷。月光从窗口泻进来裹着外婆,银白的头发、迟滞的目光、木讷的脸、微驼的背,一动不动的就像一具雕像,伫立在窗口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
七
1968年,江西的程世清别出心裁搞了个“九一O” 大造反,那天晚上,我们这右派家里被扫地出门,七十三岁的外婆也被造反派从床上拖起来赶出门外。外婆的衣服被子全被抄走,那支晚上放在香炉前的银簪子也被人拿走。我上前辩说外婆是烈属,应区别对待将她的东西留下。造反派凶狠地叱咤说:她烈属是不是大过中央?
看见自己的女儿女婿被民兵用枪押走,外婆紧拖着我的手不让我去争论。我感觉到外婆的手在颤抖,心在颤抖。
待造反的人们搬走所有东西,我扶着外婆走进屋。屋子里已空荡荡的,仅剩下废纸和破抹布。外婆看见旧木箱被打成碎片,气得脸发黑脚发抖跌坐在地上。我将碎木块上的箱扣交连拆下留着,将它一苴保存到今天。它是外公外婆的唯一遗物;它是1927年国民党反动派叛变革命通缉、屠杀共产党员的见证;它是文化大革命“九一0”
造反的见证。我还将把它交给子孙保存,尽管它早已铜锈斑驳。
造反后无床睡觉,我将楼上的木板撬下,用泥砖垒着给外婆当床。第二天,文革干部又来家里将木板全部抄走。年迈多病的外婆只得和我们一样睡用稻草铺在潮湿泥地上的“狗窝”
。
眼看着全家没吃没穿没住,坚强的外婆流下了眼泪。外婆跪在门口大声向天向:老天爷!我黄贵文和吴仲芬前世造了多少孽?我们把全部田产献给革命不够吗?吴仲芬为革命下落不明还不够吗?我含辛茹苦守寡四十一年还不够吗?难道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和女儿外甥们来偿还吗?仲芬呀仲芬!你到底是死是活?你就眼睁睁的看着我这即将入土的老骨头受欺负……
外婆的喊声在小山冲里回响,声声悲切,句句凄怆。弟妹们跪在外婆身边涕泗滂沱。邻居们站在坪边泪水潸潸、谓然叹息。
“九一0” 造反的第三天,外婆病倒在地上。没有了床和木板,只能给外婆多垫些稻草。外婆发烧时反复叫着:仲芬、仲芬……那声音悲惨、凄凉。守护在旁边的我和弟妹们无人不泪珠掩面。
外婆对我说:凡乃,你想法找回银簪子,这是我去阴间找你外公的唯一信物,入棺时要插在头上,没有银簪子到了阴间地府无法与他相认。病中的外婆满是忧愁和痛楚。我要外婆安心养病,我答应外婆一定找回银簪子,我明明知道要不回也必须答应,这是可怜的外婆守望几十年的唯一要求,谁能忍心拒绝!谁能!!
望着风烛残年的外婆,母亲和我顶着压力去找文革干部要求返还外婆的东西。那个年代是无理可讲的,一切权力掌握在文革干部手里。他们把阶级斗争扩大到任何一个不顺眼的人身上,就连外婆这样为革命献出过丈夫献出过家产献出过一切的与世无争的烈属老人都不肯放过。我们的要求不但被拒绝,还招来更加残酷的打击。文革干部勒令我们搬迁去几里外的一山冲里。面临着更大的苦难,母亲只好将外婆送回到湘东三外婆家养病。好心的三外婆将自己唯一的儿子过继一半给外婆,让他传承二家香火,给了病中的外婆许多安慰。
“九一0” 造反对外婆的打击过于沉重,她从此一病不起。父亲受管制不能前去守护,母亲担负着九口之家的洗衣做饭还得每天去生产队出工,也无法长住湘东尽孝。这是父母亲在外婆去世后永远的遗憾。
接到外婆的噩耗是1970年5月14日。那天,父亲被派往二十多里外改造,我也被派住安源拉板车。我和父亲走路赶到湘东已是深夜。人们说老人死后都很安祥,可是外婆的脸上满是忧愁和遗憾。可怜的外婆,守望外公四十三年,一生都在思念忧愁和担惊受怕中度过,到死都将忧愁和遗憾带去另一世界。
望着外婆的面容,我欲哭无泪!
我恨自己无能未找回银簪子让外婆安息。
八
1978年,父亲的右派冤案终于平反。外公的革命身份也终于被追认。立冬日全家同往湘东外婆墓地。天气阴沉沉的,山坡上的结缕草和蒿草已开始枯黄,墓地一片静悄悄。触景生情,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带我站在这里静静的守望,想起了月光下外婆的祈祷,想起了“九一0”
造反后外婆跪地问天……
悲哀的哭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是父母亲跪在外婆墓前捶胸嚎啕。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见父亲痛哭。刚强的父亲被冤枉打成右派未掉过泪,文革中无数次批斗挨打曾被打断三根肋骨未掉过泪,今天却泪如雨下,呼天抢地。
他为身受管制未向外婆尽到孝道而哭。
他为自己含冤连累外婆担忧受苦而哭。
他为外婆守望一生却带着永远遗憾离去而哭。
我和弟弟妹妹们跪在旁边泪如泉涌。
我把那支终于找回的银簪子深深地埋在墓碑下,跪在墓碑前向外婆作揖说:你老人家的遗愿已实现,请外公外婆在地下永远相聚。
隆隆的火车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至远……
我似乎又听见外婆的守望歌: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跑全国,找到外公问平安……歌声从墓中飞出向东方渐渐远去,那优美的旋律永远留在脑海中。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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